——写给经济危机(一)
有两个很大很大的村子,分别坐落在一条很宽很宽的名叫做太平江的大河的东西两岸。东边的叫钟村,居民多姓贡,因为本地方言中“贡”“射”不分,所以他们又自称姓射;西边的叫每村,居民多姓姿,因为东村的方言中“姿”“帝”不分,所以又称美村居民姓帝。
钟村建村时间长,据说有五千多年的悠久历史;每村建村时间短,到今天为止只有232年零4个月。
钟村曾经很阔,在江西还是蛮荒之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发达的农业、造纸业、火药制造为、印刷业,还有指南针业。这令西方歆羡不已,不断有人试图涉河东渡,以期成为钟村的一员。近两千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为他们的东方梦而葬身鱼腹。
那时候村民都不姓射,当然也不姓贡,据说都姓风。
后来,大约一百年前吧,不知怎的,钟村越来越弱小,弱小到了村将不村的地步。
再后来,一帮自称姓姿的人打跑了风村长,之后你争我夺斗了好几十年,想要当村长,结果被一帮自称姓射的人打败,逃到河西安营扎寨去了。
射姓人做了村长。
新任村长认为钟村之所以落后,都是因为姓氏不好所致。于是宣布所有风姓和姿姓的人都罪该万死,宣称只有姓射才能救钟村,只有姓射才能发展钟村。于是强迫所有人统统改姓社,不从者格杀无论!
于是,钟村人在姓了两千多年风又姓了一百多年不知什么再姓了几十年姿之后,就全部改姓社了。极少数冥顽不灵者,除了逃往河西的之外,统统被砍了头。
所有钟村人都姓射之后,村长发起了要全面超越每村的运动。经过近十年的努力,常年吃不上饭的钟村人在各方面创造了空前绝后的奇迹。比如农业,村广播电台电视台多次作过在射村长的英明领导下亩产三万斤十万三十万斤的报导。
这报导弄得村长大人心烦意乱:这么多粮食,怎么吃得完呢?该往哪儿往呢?
村长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们的村民吃不完穿不完,但是还有压村飞村垃村还有每村的村民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咱就帮帮这些兄弟们吧!生活在天堂般的钟村的村民们,我们一定要发扬村际主义精神,抻出我们温暖的手,去帮助那些在亡线上争扎的人们吧!把我们吃不了的粮食送给他们吧!按最低单产每亩三万斤计,请拿出两万斤送给压飞垃每,我们自留一万斤足矣。
结果是,钟村居民把所有粮食都交了出去,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非正常死亡的惨剧,饿死了数千万人。
这惨剧使得村长的权威受到了空前的挑战,以至于不少人竟然想要改姓姿了!
面对这空前的危机,村长领导并发动了一场空前的革命,令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打倒人而又被有打倒。十年后,村长辞世。
到此为止,钟村人改姓射已三十多年,虽说没建成什么高楼大厦,草屋茅舍却盖了不少,按村长们的说法,村民自从改姓之后,就翻身做了村子的主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特别是生在新中村长在鸿畦下的新一代,更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
新任村长是一位比较不那么管别人姓什么的人。他主张村民只要不在公开场合公开宣称自己不姓射就成,在家里爱姓啥姓啥。他还废弃了只许钟村人盖草屋茅舍而禁止建高楼大厦的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建高楼大厦乃至豪华别墅。不过,只能在规定的地点建那些原本只有姿姓人才能建的东西。那地点都被指定在太平江边。
时间一年年如水而逝,高楼一座座拔地而起,远离河岸的内地居民不断涌入江边,想在那里做工以回家光宗耀祖。他们不能像早些到江边的人那样能住进了高楼大厦乃至豪华别墅,只能搭建些帐篷或茅屋栖身,每天流血流汗流泪地大干苦干玩命干,造出些建高楼大厦豪华别墅所需的各种原料来换回一小把一小把的茅草带回老家去修补不知是八月怒号的秋风卷去的还是怎么没了草的破漏屋顶。
善良的沿江人很怜悯这些外来人,称他们为悯工;坏心眼的沿江人看不起这些外地人,经常欺负他们甚至打他们,所以称他们为打工的。有好多人经常挨打,有的还被打死了,比如孙志刚。
尽量多地储备修补破漏屋顶的草成了大多数钟村人生活的唯一目标。村委会也通过低极的劳动力价格成本获得了巨额的外贸顺差。到目前为止屋草储备已近两万亿根。
按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物价水平,每根草需5公斤大米才能换回,现在,约2.5公斤。总体说来,这草价是越来越贱,以大米为参照,钟村人的屋草储备贬值约50%。
但是现在,这近两万亿根屋草储备成了全体钟村人的骄傲。
这骄傲源自据说可能持续数年的大地震。
大地震的震中位于每村。
有报导说一年多以前就有了各种征兆,比如数万只蛤蟆上路,数万只老鼠搬家,还有一种名为刺袋的动物到外乱窜……可是没人再意,结果是塌了不少房子,伤了不少人。这房子一塌人一伤,引发了每村人的大恐慌:一位叫雷曼的房东,可能是因为他那别墅年久失修,在此震中晃了几晃,晃破了些水管,打湿了一些人的衣物;撒落下不少灰土,弄脏了盘子里精美的食物;甚至还掉下了水泥块什么的,砸破了一些人的头皮……于是雷曼兄弟向村委会早请倒房保护,于是村委会拿出些草来给他们盖了些茅屋。
地不断地晃,就不断地有些水管被晃破,不断地有人的衣物被打湿了;不断地有灰土撒落,不断地有盘子里精美的食物被弄脏;不断地有水泥块什么的掉下,不断地有人人的头皮被砸破……于是不断地有人找村委会要草来盖茅屋。
村委会被迫拿出了7000亿根草来盖茅屋,但还是杯水车薪。
这地震波及到了整个美村,压村、殴村无一幸免。各村都拼命地盖茅屋或搭帐篷来平息各自村民的心理恐慌。可是草不够怎么办?
这些个平日里住惯了高楼大厦豪华别墅的人,看着泰然自若地进出于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茅屋的钟村人,羡慕得哈拉子长流。再看看自己村子里越来越多的茅屋和帐篷,开始异口同声地惊呼:“长年姓姿的我们都改姓射了。”并大声呼吁钟村运用那世界上最大的屋草储备来拯救世界。
本来呢,钟村人是最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最沉不住气的。有一年元宵节村公所放花灯,一座桥上人多稍挤了一些,一阵喧哗一惨叫之后,硬是被挤死踩死了好多人。可是在这回地震中却不仅没有乱了套,反而显得特别镇静,比没地震时还要镇静;不仅显得镇静,而且显得兴奋;不仅显得兴奋,而且显得自豪……
这都是真的,报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电视上明明白白地播着。
实在的,钟村人的确有理由镇静有理由兴奋有理由自豪。
茅屋里没有装水管,所以不管地怎么震也震不破水管,所以不会打湿人们的衣服;盘子里从没有什么精美的食物甚至连盘子也没有,所以不管撒落下多少灰土也弄不脏什么;屋顶上只有草没有水泥,所以就算房子塌了,也砸不破人们的头皮……
地震中谁不想逃出楼房谁不想远离楼房想不想住进茅屋谁不想住进帐篷呢?钟村人大都不住在楼房里大都离楼房很远大都原本就住在茅屋里,所以比住在高楼大厦豪华别墅里的人在地震中镇静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大多数钟村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地震这玩意儿呢!
长年住茅屋的钟村人一向很是羡慕很是嫉妒那些能住上高楼大厦豪华别墅的人,一向对别人能住上高楼大厦豪华别墅而自己只能住茅屋而自卑。现在看见那些住高楼大厦豪华别墅的人惊惶失措地要逃离高楼大厦豪华别墅哭着喊着求着要挤进同自己一样的茅屋里去,那种从不曾有过的优越感顿时油然而生。
这是多么令人兴奋和自豪的事儿啊!
但是,钟村受到的损失是明显的。至少,压村每村殴村人不愿住高楼大厦豪华别墅,就意味着他们再也没法子建高楼大厦豪华别墅所需的各种原料来换回一小把一小把的茅草带回老家去修补不知是八月怒号的秋风卷去的还是怎么没了草的破漏屋顶了。若发生了屋顶的茅被怒号的秋风卷去的情形,用什么东西去补呢?
现在的情形如此,以后的事还没个准儿。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震后,每村殴村那些想方设法地要住进茅屋帐篷的人全都会搬回他们的高楼大厦豪华别墅去,还会大规模地新建更多的高楼大厦豪华别墅。那时候,钟村人是不是还要每天流血流汗流泪地大干苦干玩命干,造出些建高楼大厦豪华别墅所需的各种原料来换回一小把一小把的茅草带回老家去修补不知是八月怒号的秋风卷去的还是怎么没了草的破漏屋顶?
现在,钟村人可以做如下选择:
一、等地震结束后再继续扩大屋草储备,再等下一次地震的来临;
二、趁现在世界屋草需求大曾,大量抛售屋草换回建高楼大厦豪华别墅所需的各种原料来建自己的高楼大厦豪华别墅。
这固然会冒很大的风险,但地震迟早会结束。就算是不会结束,风险也不会比第一种做法危险。因为屋草储备再大,坐吃山空,总有尽时。若除己之外下再无人有草,势必遭忌而受众会的攻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也。
不要幻想这次地震会将对方所有的房屋震塌而衰亡,自己可像上个世纪初的每村一样可坐收渔利。此次地震的强度或许比上个世纪初还要大,但是破坏程度绝对远远小于彼时。一方面由于他们在抗震技术、经验和心理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他们在实体上受损的比例或许比钟村的还要小。一个千万富翁损失了一百万与一个只够购进一个馒头的究光蛋损失了一块钱相比,对谁更要命?另一方面,还由于钟村同他们外于同一座鸟巢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
钟村的村长副村长级长副组长和全体居民,当弃了阿Q式的镇静兴奋与自豪,努力地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