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宾的思维多多少少有些怪异,比如看书,常注意些怪怪的东西,总有些怪怪的想法。
比如看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Gone With The Wind》),印象最深的不是荡气回肠的爱情,不是波澜起伏的情节,不是栩栩如生的人物,甚至也不是斯佳丽那抓狂似的奋斗与爱情或者瑞特魅力十足的机智果敢和执着,而是作品中失败方(南方人)对胜利方(北方人)情感的真实而直白的表露。
从头至尾都看不出作者对于征服者表示过什么好感。开始看她笔下人物对于战事的态度,以为作者要来欲扬先抑这一套,可是一直到战争结束,也不见热烈欢庆解放的场面出现,“该死的北方姥”这一称谓的贬损之味也不见弱化。
我很难理解,这样的作品在出版时怎么会没遇到麻烦。就连作者自己大约也有些难以理解。
1935年春,麦克米伦出版公司的编辑哈罗德·拉瑟姆在全国各地组稿。当他来到亚特兰大时,偶尔听说了玛格丽特写书的情况。起初,玛格丽特否认她在写小说,因为她不相信南方人对南北战争的看法能让北方的出版商感兴趣。结果,就在拉瑟姆离开亚特兰大的前一天,玛格丽特才送去了她已经打好的近五英尺厚的手稿。同年7月,麦克米伦公司决定出版这部小说,并暂定名为《明天是新的一天》,直到1936年6月30日出版,其间有一年的时间,我想出版公司或许真的遇到了麻烦。
这一年在美国内战结束之后71年2个月零21天。
不要以为这样站在胜利者情感的反面的作品只有在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才能面世并大行其道,在我们印象中思想钳制最为严酷的清朝,也出现过同类的作品,那就是清初作家孔尚任经十余年苦心经营,三易其稿写出的一部传奇剧本《桃花扇》。
《桃花扇》的内容及原文很容易在网上找到,这里不详说。大体来说,是歌颂南明王朝在抗清过程中表现突出的人物的,比如史可法。其中的内容不但不似梁启超所说 “《桃花扇》于种族之戚,不敢十分明言,葢生于专制政体下,不得不尔也”那样隐讳,情感的表达反而非常直白。比如剧终前的那一曲《哀江南》中“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一句唱词,站在清廷的立场上来看,实在就是反动之极。
这样的内容,清廷怎会容其流行于世?然而实情是,剧本脱稿后立即引起社会的关注,一时洛阳纸贵,不仅在北京频繁演出,“岁无虚日”,而且流传到偏远的地方,连“万山中,阻绝入境”的楚地容美(今湖北鹤峰县),也有演出。康熙皇帝专门派内侍向孔尚任索要剧本,看到其中描述南明皇帝耽于声色的情节,常皱眉顿足说:“弘光弘光,虽欲不亡,其可得乎!”
次年三月,孔尚任被免职,有人说与此剧有关。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孔尚任的被免职与此无关,但就算有关也不能说清廷就多么专制多么严酷。作为一个政府官员,在任上写出这样的作品来,比比《海瑞罢官》的作者,仅被免职,待遇似乎太过优厚了。
《桃花扇》完成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时值清入关之后5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