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文
子路曰:“卫君待子为政,子将奚先(1)?”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2)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3),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4)而已矣。”
二、注释
(1)奚先:这是一个宾语前置句式,现代汉语的语序为“先奚”。先,意动用法,以……为先奚,把……放大首位。奚,疑问代词,什么。
(2)阙:同“缺”,存疑的意思。
(3)中:音zhòng,得当。
(4)苟:苟且,马马虎虎,在这里作动词,意为行事马虎。
三、译文
子路(对孔子)说:“卫国国君要您去治理国家,您打算先从哪些事情做起呢?”孔子说:“首先必须正名分。”子路说:“有这样做的吗?您想得太不合时宜了。这名怎么正呢?”孔子说:“仲由,真粗野啊。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总是采取存疑的态度。名分不正,说起话来就不顺当合理,说话不顺当合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也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的执行就不会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怎么办好。所以,君子一对于名分,必须能够说得明白,说出来一定能够行得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行,是从不马马虎虎对待的。”
四、西宾妄语
先提两个问题:一、子路问这个问题时多大岁数?二、孔子最喜欢的学生是谁?
想不到吧,子路问孔子卫国之政时年纪已经超过61岁了。
这实在令我感叹不已。孔子收徒,似乎没给哪位学生发过毕业证,因而也不存在国家承不承认学历的问题,但就有那么多学生跟定了他,直到孔子逝世,还要让长像与孔子相似的有若坐在孔子的座位上,结果有若没法回答师兄弟的问题,被赶了下来。
终身学习在孔子的弟子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实践。
关于第二个问题,对《论语》不大了解甚至是一无所知的人的答案一定是子路。答案正确。就如同现在的考试,考生能过揣摩出题者的心思来得出答案,而对考题所涉及的知识一无所知。高分低能现象便是这样生成的。而对《论语》有所了解的人的答案有可能是颜回,可惜在我这个出题人看来是错误的,而这错误是由于水平高所致。
从《论语》中看,孔子表扬最多的人就是颜回:
“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论语·子罕》)
“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论语·雍也》)
“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论语·公冶长》)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论语·述而》)
孔子晚年,鲁哀公、季康子曾问他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论语·雍也》)
孔子对颜回的早夭十分惋惜,曾为之恸哭不已,大呼:“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从者劝其不要太伤心,孔子则说:我不为这样的人伤心,还要为什么人伤心?“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论语·先进》)
…………
整部论语中只有一句话似是在批评颜回:“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论语·先进》)意思是说,颜回不是对我有帮助的人,他对我说的话没有不心悦诚服的。”
在《论语》中,孔子对其它所有人的表扬回起来也没有这么多。至于那个子路,不仅常挨孔子的批,还常跟孔子过不去,闹得孔子还真有些怕他。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通“悦”,高兴)。夫子矢(通“誓”,发誓)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论语·雍也》)
孔子去见了卫灵公的夫人南子,这南子的名声不大好听,子路对此很不高兴。孔子就指天发誓,说:“要是我有什么歪心思,我天打雷劈!”
这哪是师生啊,整个儿就是哥儿俩啊!
要说呢,这子路只比孔子小九岁,本就可算是哥儿俩的。《礼记·曲礼》说:“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比自己年长一倍左右的人,便应当照父母那样尊敬事奉;大十岁的,要以兄长之礼对待;大五岁的,只要走稍后一点(错一肩的距离以略示尊敬)就可以了。
所以呢,子路对孔子就随便些,而孔字对子路也比对其他人更随便些。一方面是因为两人年龄差距不大;另一方面,子路在跟孔子之前,本就是一个四处惹是生非的主儿,有一次还跑到孔子那里找麻烦,大约想去踢孔子老夫子的场子,结果被孔子收服,死心塌地地跟了孔子一辈子。
《史记》是这样记载这件事儿的:“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性情粗鲁,喜欢逞勇斗力,性格刚强直爽,头上插着公鸡式毛,佩戴着公猪皮装饰的宝剑,跑去找孔子的麻烦。孔子用礼乐慢慢地诱导他,后来,子路穿着儒服,带着拜师的礼物,通过孔子学生的引荐,请求作孔子的学生。
至于孔子是如何诱导子路的的,《史记》中没有交待,倒是《孔子家语·子路初见》中有这样一说:
子路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对曰:“好长剑。”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乎。”子路曰:“学岂益哉也?”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操弓不反檠。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哉。毁仁恶仕,必近于刑。 君子不可不学。”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括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子路第一次见孔子,孔子问他:“有何喜好?”子路回答说:“好长剑。”孔子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有什么学问哪?不如来我这儿读书吧。”子路问:“跟你读书有什么好处哇?”孔子就大谈了一翻读书的好处。子路就说:“你看那南山上的竹子,不加工它自然就是直的,砍下来做成箭,可以射穿犀牛皮,我就是这样的竹子,天生就是一个使剑的好手,读书干什么呢!”孔子答:“读了书就像在竹箭上装了羽毛,箭头上又安了箭镞,这样就更厉害了。”子路一听,当即下拜,说:“受教了,请先生收我这个学生吧!”
对于这样的记录,我是颇为怀疑的。一个来闹事的混混,能听得进孔子那一大堆文绉绉的话么?我猜想啊,这孔子一定是会武功的,而且功夫还很高强,先把子路给打服了,再给他讲道理,最后才使他口服心服的。
孔子有了子路这门生之后,不仅没人敢再找孔子的麻烦,连说他们坏话的人也没了。“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怕子路!
孔子为教这样调皮的学生大约也是费了极多心血的,所以批评也就自然较其他师兄弟们多许多。而这批评本身就含有赏识的意味:可造之材呀,否则费那劲儿干嘛呢?:“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而不三隅反,则不复也”(《论语·述而》)嘛。可是一旦有人看不起子路,他又当众为其辩解。
子曰:“由之瑟①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以升堂矣,未入于室也。”(《论语·先进》)
孔子说批评子路的瑟弹得不好:“仲由弹瑟怎么配在我的门下呢?”孔子的学生们因此瞧不起子路。孔子马上替子路圆场说:“仲由嘛也可以说是升堂了,只是尚未入室罢了。”意思是说,子路这人的学问已经相当不错了,只是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而已。“升堂入室”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当老师的常有这样的经验,教来教去几十年,到头来同你关系最好的学生往往都是那些调皮的家伙。为什么呢?天天批呀骂呀谈习呀,感情自然就加深了,而那些听话的,成绩好的,本不要我们操什么心,所以,淡漠也是理所当然的。
子路入孔门之后,无论孔子出入任何险境、绝境时必陪在身边。有一次孔子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啊,我们的道无法在世上推行,那么子路,你就和我一起划着船,出海吧。子路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啊,老师果然对我青眼有加啊!孔子接下来又批了他一通:你呢,就是勇气过人,其它就没什么啦。
子路也不生气,先生病了他守在床头;病危他准备后事。可每次都遭了孔子的批。印象中只有一次受了孔子的百分之百的表扬,还不是当面的:“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
但只要看一看子路死后孔子的表现,就知道,对于子路之死孔子的悲伤程度是远远深于对颜回的。
子路在孔子自卫返鲁时(是年孔子68岁),跟著夫子回到了鲁国,并曾在季孙氏那里做事。三年后,他又受邀回到了卫国,做了大夫孔文子私邑蒲地的长官,即蒲大夫。不久,孔文子病死,其子孔悝继承父职为执政。孔悝之母孔姬是蒯聩的姐姐、卫出公的姑姑,蒯聩在孔姬等人的帮助下,回到都城,强迫孔悝与之结盟,并劫持著孔悝登上高台,进攻卫出公。孔悝的家宰栾宁见政局有变,派人通知了驻守在孔悝采邑平阳(今河南滑县东南)的子路。子路急忙赶往国都帝丘救难。
赶到帝丘时,子路正好遇到另一位孔门弟子、为卫大夫的高柴(字子羔)由城内逃出,因卫国大乱而准备归鲁。子路没有听从高柴的劝阻,说:“接受人家的俸禄,就要救人于灾难!”
子路冲入城中,攻到孔悝被围困的台下,与蒯聩手下两位猛士战在一起。结果,子路寡不敌众,交战中被戈击断了帽带。子路看情势已无脱身的可能,从容地捡起帽子,说:“君子死,冠不免。”在系帽带时,子路被对手杀死,随即被一拥而上的蒯聩党徒剁为肉酱。
这是发生在鲁哀公十五年,当时,子路63岁,孔子72岁。
子路之死令孔子悲痛欲绝,大呼“天祝予”(《公羊传‧哀公十四年》,《左传·哀公十四年》无此记载)。哭的情形与哭颜回的相近,二者似分不出高下。但是《礼记·檀弓上》有如下记载:“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遂命覆醢。”
听到子路被杀的凶信,孔子悲恸万分,在屋里嚎啕大哭,口中还喊著:“啊呀,老天要我的命啊!”这时个有人来慰问他,告诉他说子路被剁成了肉酱,孔子立刻叫人把家中准备食用的肉酱倒掉。
颜回是极聪明极听话成绩顶好的学生,死后孔子很悲痛,很惋惜;子路呢,死后孔子悲不自胜,提也怕提,想也怕想。因为见了肉酱会想起子路的惨状,所以从此以后,孔子再也不吃肉酱了。
所以我说,在所有弟子中,孔子最喜欢子路。这本是很明白的道理,不知为什么包括朱熹在内的很多人都似乎不大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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