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专制思想很顽固地盘据在我们的头脑中,使我们或自觉或不自觉地要极力维护它。那自觉者是因为即得利益,不自觉者不仅不自知在维护,反而自以为是反封建的斗士。西宾自省,发现自己常常扮演着后一种角色,4月20号我的那篇《杂感》第三部分所写的就是其中的表现之一。虽然我可以这样的反省自己,但仍无法解决问题。
这是孔子及其后世的大儒们的过错。
没错的,孔子及其后世的大儒们对于中国人专制精神的形成与巩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的思想不是成功地约束了中国的百姓,而是成功地约束了统治者。这种约束使他们不敢为所欲为,而约束的方式是“礼”。
说到“礼”,我们常想起“封建礼教”一词。“揭露(控诉、批判……)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一类的东西成了对中国古代多数批判性特别是古代女姓遭际的文字的标准答案。上过中学的人对此大概都十分熟悉吧?
实际上,中国古代的女子所享受的自由——至少在观念上——度绝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少,甚至比我们所能想象的可能要高出许多。
各位看官且慢扔板砖,且听我慢慢道来。
相如文君之事大家熟悉吧?想当年卓文君新寡家居之时,司马相到她家喝酒,得知其貌美有才,喜音律,善鼓琴,就有以弹琴的方式来勾引她。文君一听,高高手呀!再偷偷那么一看,大帅哥呀!立时成了他的超级粉丝,乘夜逃出家门,私奔相如,“同驰归成都”(《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到了成都,一看,穷啊,家徒四壁,除了四面的墙之外,什么也没有。她老爸呢,对女儿私奔之事大为恼怒,发狠道:“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得不着陪嫁的卓文君一想,不成啊,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哇,不行,爹你不给我陪嫁,我也让你面子上不好看。于是带了他那不合理也不合法就合她意的丈夫跑回老家监邛,就在她爹的眼皮子做起了小买卖:“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老爷子一看,宝贝女儿在大街上干着仆役们的活儿,我卓王孙“家僮八百人”这样的巨富,要让人说闲话的呀!我的好女儿呀,你可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哟!不得已,只好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地房屋,成为富有的人家。
大家看看,可有人说这文君的不是么?就算是现在呀,这事儿也不定会叫人怎么看呢!
再说一件事儿,就是晋代有个叫潘岳(字安仁,我们平时所说的潘安就是他)的大师哥,每次坐车到洛阳城外游玩,总会跟了一大姑娘媳妇,把他的车围得水泄不通。《世说新语·容止》上说:“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甚至连老太太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拿来各种水果往他身上扔,结果潘大师哥就装了满满一车水果回家,这就是民间有名的“掷果盈车”之说。裴启(一作名荣,字荣期,河东人。生卒年不详,约晋哀帝隆和中前后在世)的《语林》中有载:“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想想这场面,若出现在现在,定会大骂那些人:“太不要脸了!”
这事儿发生在晋代,晋人本多妄诞,当不足为女子享有自由之凭,但成书于专制程度极高的明代的《幼学琼林》也讲此典收录:“掷果盈车,潘安仁美态可爱。”(《幼学琼林卷二·身体》)
那给孩子们看的启蒙读物并以为那些妇人的行为就有何不妥,很不容易吧?这可是在明朝!
再说一个极端的例子,女子缠足。这可是控诉封建礼教最有力的证据!封建礼教,还有你们男人,竟然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来残害妇女!
的确,缠足的陋习对中国古代的妇女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但是,我以为这之中还应该有另外一种东西需要说明白。那个时代整个社会就有脚越小越美这样的审美情味。将审美方面的习惯完全归罪于封建礼教是不公平的。那时候也有相当多的妇女是不缠足的,而这些人都是穷人家下等人家为奴为仆干粗活儿重活儿脏儿累活儿的女子。你能说,封建礼教只迫害富人上等人而不迫害穷人下等人么?
就说现在吧,我们的审美情味又有多少不是那么残忍的呢?比如各种美容,有多少不是对身体有伤害的行为?我们以女子皮肤白皙为美,于是她们拼命去美白,而那美白的主要化学成分之一就是重金属汞。有谁不知道汞是对人体有害的东西?我们以双眼皮为美,于是一大帮女孩子去将好好的眼皮害双;我们以丰乳为美,于是一大帮女孩子去隆胸,主要方式是将身体里植入原本不是也不应该也不可能长进她们身体里的东西,对身体能没有害么?更有甚者,现在出现了一种人造美女,她们让医生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割了不知多少刀;为了使腿变得修长,竟然将腿骨打断拉申再用特殊的方法使裂开处长好;为了使身段苗条,一大帮女性想了各种法子减肥,以至有人得厌食症而活活饿死……
这样自残的手段都使了出来,但没有人说她们是受了封建礼教的毒害!
我们归罪于封建礼教的东西很可能与封建礼教无关,更与宋儒无关。
我们知道,朱熹是崇尚天理的,什么是天呢?“天者理也”,也就是自然之理。就拿缠足来说吧,没缠过的大脚称“天足”,所以我想,朱熹应该是反对缠足的。
现代一般认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缠足者为五代南唐后主李煜在位期间一位叫窅娘的嫔妃。她生得苗条,善于歌舞,受李煜的宠爱。李煜诏令筑金莲台,高六尺,饰以珍宝,网带缨络,台中设置各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缠足,屈上作新月状,著素袜舞于莲中,回旋有凌云之态。李煜看了,喜不自禁。此后,窅娘为了保持和提高这种舞蹈的绝技,以稳固受宠的地位,便常用白绫紧裹双足,久而久之,便把脚裹成了“红菱型”,“新月型”,其舞姿也更为自然,美不胜收了 。时人竞相仿效,五代之后逐渐形成风气,风靡整个社会。
现代社会各种美容美体风潮与之何其相似!
但能随这风潮者至少是比较有钱的人家,不管是古时的缠足还是当今的美容。
在物质生活和意识形态领域,“社会最底层”的女性,似平也比我们所认为的要好很多,而且并不比我们更不高明。那么,其它“层”的人们的景况应该是会更好一些了。
这并不意味着那时候的人过得多么幸福,但绝对不是我们所认为的那样不聊生,至少与同时期的西方比较起来,19世纪之前的中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人民的生活都要美好得多,那差距比起现在东西方的差距还要大许多。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孔子及其信徒。
(未完续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