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做老师的常说和听说“我的某某学生如何如何出息、上了什么什么大学、得了什么什么学位、出了什么什么国、发了多大多大的财、当了什么什么长”等等豪语,却很少或许从没人说起自己教的学生“某某下岗了受穷了偷东西了进监狱了挨枪子儿了”的悯言。
那上了好大学、得了高学位、发了大财、当了高官的固然是从学校里出去的由老师教过的,可那下岗了受穷了犯了罪的也是都是从学校里出去由老师教过的:有谁没上过学呢?
当老师的,其实不比其它行业的人更不虚伪。
我们常说这样的话来推脱社会家长的责难:“全班那么多人,一样的教,为什么某某还有某某某就能学好呢?”这里面的潜台词是,他(她)不好与我无关。但绝不会有人这样说:“全班那么多人,为什么某某还有某某某就没有考上清华?”谁会认为那好的与自己无关呢?
实在的,那最坏的大多不是老师教出来的,最好的大多也与老师无关。只要我们没让那坏的变成更坏的,没把那最好的误成比较好的,也就善莫大焉了。
我说这些话可能会遭来一顿板砖,虽然我是连自己一块儿贬的。
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教育界流行起一句名言来:“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
我不知道这话语出何处,有人说是苏联教育大家苏霍姆林斯基说的,似不可信,因为苏氏在《怎样培养真正的人》中说过“教育不是万能的”这样与之相对立的话。
这话的确给老师带来了很大的伤害。
不上讲台的领导还有专家们多用这话来谆谆教诲或教育或教训老师,当然,那是在台面上;上讲台的老师或战战兢兢,生怕被带了“不会教”的帽子;或愤愤不平地嚷:“你们来试试看?站着说话不腰疼”;或气急败坏地冲着学生大叫:“我教不了你们了!”
总而言之,听了这样的话,上讲台的人大约是很难心平气和的。我们会抬出孔子为例,他也有教不好的学生呢。
要我说呢,这话说得也不错。
申明:我绝对没有我就是一个“会教”的老师的意思。我早就说过,被我误了的学生一定比我教好的多得多。
首先,这话应该是一种内在的自我追求,而不是外在的行为规范。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老师,我应该公平地对待每个人,“深信有可能成功地教育每个儿童” (苏霍姆林斯基《给老师的100条建议》),“任何时候都不能急于作最后的结论:这个孩子无可救药了,他命该如此”(《我把心献个了孩子》)。
其次,这话是对所有教育者和教育对象的,具有形而上的意味,所以,不可用以个体身上。如果一个个体行为,比如某个学生某方面出了问题,便挥舞着“只有不会教的老师”的大棒打将下去,则只能给教育的双方带来伤害。对老师而言,责任心强的就会沮丧:我没用,我是个不会教的老师;责任心欠缺的就会愤怒:谁会教谁教去,反正老子是教不好了的。
那么就整体而言,“都能学好”是正确的,因为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位置,这位置应该是千差万别的,但作为个体,我们可能只是唯一,那么,很多事做不到是理所当然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会教”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所以,也不必沮丧和愤怒。
三
我一向以求民主反专治者自居,事实上,专治文化在我身上还是牢牢地扎下了根。
一次应邀吃饭,其间有一位领导光临,众人起身相迎。
我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埋头吃着。
起身迎新来的特别是初见的客人,本是应有的礼貌。我本不是一个不讲礼貌的人,这样的失礼是因为——
我无法将领导同看成与我是一样的人,我无法平等地看来人与人。
高低贵贱的等级观念竟这样深入人心!
我曾说过,当专治统治真正结束时,一定会有人殉专治的。
这之中未必就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