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答博友云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1)?”子路对曰:“有之。诔(2)曰:‘祷尔于上下神祗(3)。’”子曰:“丘之祷久矣。”
一、注释
(1) 有诸:诸,“之于”的合音。意为:有这样的事吗。
(2) 诔:音lěi,哀悼死者的并叙述其生平的一种文体,类似现在的悼词。不少版本的《论语》将此字加上书名号,作“《诔》曰”,似不当。
(3) 神祗:祗:音qí,古代称天神为神,地神为祗。
二、译文
孔子病情严重,子路请求(孔子允许他)向鬼神祈祷(孔子康复)。孔子问:“有这回事吗?”子路说:“有这样的事儿。诔文上说:‘向天地间的神灵为你祈祷。’”孔子说:“我祈祷很久了。”
三、西宾妄语
说起祈祷,西方人喜欢说“感谢上帝”,中国人喜欢说“菩萨保佑”。
基督教讲究忏悔,佛教也讲究忏悔,中国古代的其实也是讲究忏悔的。
中国古代帝王的祭祀活动均含有自我忏悔的意味。据《尚书·商书·汤告》记载,商汤灭夏之后,建都于亳,在一次祭天的活动中作了一篇祷文《汤诰》,其中有这样几句话:“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凡我造邦,无従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我们也可以认为商汤是在作秀,但是,一个人想到要作秀以上取悦于天下取悦于黎民,总比根本不承认上,我就是天,“天大地大不如……大”,还要以强力与欺骗来使黎民媚己颂己高呼万岁要好吧?
这迫民呼伟大光荣正确的时代就在不久前,现在,或许进步到了作秀的时代了吧?
闲话少述,书归正传。
理解此则《论语》有孔子之言的含义的关键在于“祷”。朱熹为“祷”做注时说:“祷者,悔过迁善,以祈神之佑也。”很明显,孔子说自己“丘之祷久矣”的意思是说:“我一直都在悔过迁善,子路你就不必为我的病做祈祷了吧。”
这本没什么难解的地方,但许多版本的《论语》译注似乎都说得不大明白。这令我很吃惊。尤其令我吃惊的是,在基督教产生之前数百年的中国,祈祷的实质竟然与之如此吻合。这其中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玄机呢?
西宾实在无法回答,姑存此疑以待来者。
自西宾开讲《论语》以来,得到了不少朋友的关注,特别是博友台风眼的质疑和博友云的批评,使我最为受益。一方面促我坚持,另一方面也促我以更详实的材料来论证我的观点,这使我在认识方面较之以前有了很大的提高,在此表示感谢。
下面的文字是对博友云的博文《致孤旅西宾》的答复。
对朱熹的诟病颇多,主要也可以说是全部内容都是说朱熹作风不正派,也即男女关系。而这些攻击除他的政敌的言论外,据我所知,见于正史的只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而《中国通史》最早是延安整风时期由新华书店出版的,个中委曲个人可去琢磨。
比如朱熹与唐仲友和严蕊的故事。记载最详尽的莫过于凌蒙初的《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二《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大意是说朱熹听信了别人的离间之言,记恨于晚辈兼下级的唐仲友,于是在男女关系上找唐的茬,将其红粉知己严蕊百般拷打,严刑拷打一心想制造冤假错案,试图借以报复于唐。最后惊动了皇帝。后来朱熹改官,岳飞的儿子岳霖任提点刑狱,释放了严蕊。
其余也只见于《雪舟脞语》、《齐东野语》一类的笔记小说。
这小说中的东西,当得真的么?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就曾说过“宋人小说多不足信”: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若有人自以为渊博可以超过王国维,我也无话可说了。
且不说这些记载中别的漏洞,单将唐仲友说成是朱熹的后辈与下级,也是大大的不妥。唐仲友生于1136年,只比朱熹小六岁,在朱熹之前12年去世。怎么着也是同辈,但各小说中看起来两人好像是差了一两辈似的。
从《宋史》对这件事的记载看,事件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同里为姻家,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交荐之,迁江西提刑,未行。熹行部至台,讼仲友者纷然,按得其实,章三上,淮匿不以闻。熹论愈力,仲友亦自辩,淮乃以熹章进呈,上令宰属看详,都司陈庸等乞令浙西提刑委清强官究实,仍令熹速往旱伤州郡相视。熹时留台未行,既奉诏,益上章论,前后六上,淮不得已,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辞不拜,遂归,且乞奉祠。”
由此看来,那唐仲友将任的官职比朱熹现任的还要高,否则,怎会“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呢?朱熹是坚决不接这任命,正表明他参唐仲友不是看人家差肥而眼馋。
据《宋史》列传第一八八中的记载,朱熹老先生一直在不断地向皇上进言,说这个官员贪污,那个官员扰民,以至说出了“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这样的刻薄的话来。当然也就引来不断的攻击,宋庆元二年(1196年),监察御史沈继祖弹劾朱熹。指责朱熹有“不孝其亲”、“不敬于君”、“不忠于国”、“玩侮朝廷”、“哭吊汝愚”、“为害风教”等六大罪状。
有意思的这六大罪状没有一条是危害民众的,这与朱熹的上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朱熹的个性、学术成就和他的主张,使得有相当多的人恨他又不敢恨,于是编成小说戏文来攻击他,并对其理论极尽歪曲之能事,使得朱子的光辉被掩了近千年,实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
与此相反的是,西方对朱熹则青睐有加。在莱布尼茨死前一年,在《论中国哲学》中表达了他直到暮年仍然尊崇和向往中国的朱熹等理学家那种思想开放独立思考富有思辨的品格和崇尚理性的信念;孟德斯鸠最著名的《论法的精神》也受到朱熹思想的影响;而伏尔泰推崇朱熹理学是“理性宗教”的楷模,是唯以德教人,“无需求助于神的启示”;狄德罗在《百科全书》中赞颂中国的儒教与理学,说它“只须以理性或真理,便可治国平天下”;霍尔巴赫在《社会体系》中称,在中国“伦理道德是一切具有理性的人的唯一宗教”,“欧洲的政策必须以中国为模范”;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卷《科学思想史》中说,“也许,最现代化的‘欧洲的自然科学理论基础应该归功于庄周、周敦颐和朱熹等人的,要比世人至今所认识到的更多”,朱熹理学“反映了近代科学的立足点”,“和近代科学上所用的某些概念并无不同”,“理学的世界观和自然科学的观点极其一致,这一点是不可能有疑问的。宋代理学本质上是科学性的”。
未完,续待。